李薇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她,手里夹着根烟,没点。
出租车停下来,她拎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从后座下来,动作有点吃力。我迎上去,接过箱子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冰凉。
“吃饭了吗?”我问她。
她摇了摇头,头发有点乱,眼睛底下一圈青黑。
我没多说什么,带她往家走。箱子很沉,轮子在石板路上拖出咯噔咯噔的声音。她跟在我身后半步,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,但我没回头。
电梯里我们都沉默着。镜子一样的电梯壁映出她的样子,瘦了,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袖子很长,遮住了半只手。牛仔裤是旧的,膝盖那里磨得发白。
“你家里……方便吧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一个人住,没什么不方便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电梯到了,我掏钥匙开门。
屋里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,客厅的灯打开,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。沙发上的毯子团成一团,拖鞋歪在电视柜前面。
“有点乱。”我说。
“比我以为的干净。”李薇笑了一下,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,很淡。
我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客房,那间屋子平时也没什么人住,床单被罩是前两天换的,我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床稍微厚点的被子。
“凑合睡一晚,明天我帮你重新收拾。”我说。
她站在客房门框那里,靠着,看着我忙活。
“你这人还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事都提前替别人想好了。”她说。
我把被子放在床尾,拍了拍手,“你先洗个澡,我去热点吃的。你想吃什么?冰箱里有速冻饺子。”
“都行。”
“那就饺子。”
她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,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扣上,然后水声哗哗响起来。
我站在厨房里等水开。
饺子是猪肉白菜的,超市买的速冻款,一大袋够两个人吃撑。我往锅里倒了凉水,把饺子倒进去,开火。
水咕嘟咕嘟开始冒泡。
我靠着灶台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摸打火机的时候想起李薇不喜欢闻烟味,又放下了。
她在浴室待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她在里面睡着了。
“陈朗?”
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她探出半张脸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。
“你那个热水器……怎么调热水量?我拧了半天都是凉的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门外跟她比划,“左边那个旋钮,拧到最右边,稍微等一下就有了。”
她缩回去,过了一会儿,“有了有了,热的。”
我又回到厨房,饺子一个个浮起来了,鼓鼓囊囊的。
李薇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,头发没吹,用毛巾裹着。她脸上的妆洗掉了,看起来更憔悴,但反而真实了很多。
她坐在餐桌前,我端上两盘饺子,又从柜子里翻出醋瓶和辣椒油。
“将就吃。”我把筷子递给她。
她接过筷子,夹了一个,吹了两口,放进嘴里。
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我以为她烫着了,刚要说话,就看见她低着头,肩膀开始发抖。
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盘子里。
“陈朗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是不是特别失败?”
“三十三岁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工作辞了,婚离了,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。你知道吗,今天上飞机的时候我就在想,如果飞机掉下去了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
“你说我这样的人,活着的意义是什么?”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先把饭吃了。”我把醋瓶往她跟前推了推,“蘸点儿醋,有滋味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破涕为笑。
“你能不能别这样?我在跟你说认真的。”
“我也很认真。”我说,“人饿的时候想问题容易钻牛角尖,吃饱了你会发现,其实那些事儿,还是那些事儿,只不过你看它们的角度变了。”
她夹起那个被她放下的饺子,重新吃了一口,然后蘸了很多醋。
“咸了。”她说。
“速冻的都咸。”
“那你不能少放点盐?”
“我没放盐,就白水煮的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这么咸?”
“因为它本来就是咸的。”
我们像一个正常的朋友一样讨论饺子的咸淡,好像刚才她哭的那一下从没发生过。
吃完饭她抢着洗碗,我没跟她争。她站在水池前面,袖子挽到手肘,手腕上有一条红色的印子,不知道是搓澡巾搓的还是之前就有的。
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,开了一瓶递给她。
“你现在让我喝酒?”
“就一瓶,助眠。”
她接过瓶子,仰头喝了一口,喉结滑动了一下。
“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。”她说,眼睛没看我,看着窗外,“你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太当回事,但又什么都处理得挺好。高中的时候就这样,考试之前大家都在拼命背,你趴桌上睡觉,结果考得比谁都好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回家偷偷学的。”
“你少来,你那时候书包里连课本都不带。”
“不带课本不等于不看。我那会儿把书放在同桌桌肚里,放学了再拿回去。”
她转过来看我,“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
她拿起手边的洗碗海绵朝我扔过来。
我接住了。
她笑得弯下腰去,笑了好一阵,笑声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放松过的感觉。
洗完碗,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接着喝酒。
电视开着,没人在看,声音调得很小。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外面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结婚?”她忽然问我。
“想过。”
“那怎么没结?”
“没遇到合适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叫合适?”
我想了想,指指茶几上的杯垫,“比如我放杯子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杯垫,她要觉得我这样做是正常的,而不是夸我讲究或者骂我事儿多。”
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这个标准太低了。”
“不低,很难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大部分人会夸你讲究或者骂你事儿多。只有一种人会觉得这是正常的,就是她自己也这么做。”
她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说,“我跟那个人结婚五年,他从来不用杯垫,我说他一次他觉得我烦得不行。后来我就不说了,自己给他垫。”
“所以你们离婚不是因为这个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但也差不多。就是很多很多这种小事堆在一起,有一天你发现,你已经不认识这个人了。或者说,你认识的那个人,本来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响,短促的一声。
她又喝了一口酒,玻璃瓶碰撞牙齿的声音很轻。
“他在外面有人了,半年多。我发现的时候那女的已经怀孕四个月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好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。
我什么都没说,只是坐着。
“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?”她晃了晃酒瓶,“是他求我别离婚。说那女的他只是玩玩,说肚子里的孩子他会处理掉,说跟我才是真的。”
“他跪在我面前哭。三十好几的人了,跪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。我当时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,特别可笑。当初跟我结婚的时候,他穿个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?”
她低下头,拇指一下一下刮着啤酒瓶的商标。
“后来我就想,可能不是什么变不变的,可能他本来就是那么个人。只不过我那时候看不出来,或者说不想看出来。人真是挺奇怪的,明明有那么多蛛丝马迹,但当时你就是看不见。”
“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要了?”
“离婚他不同意,我就起诉了。那阵子公司正好裁员,我被裁了。房子是他们家的,车我懒得争。就那么回事。”
“你爸妈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她说,“我没跟他们说小三怀孕的事,就说性格不合。我妈劝我忍忍,说男人都这样,有了孩子就好了。我没跟她吵,挂了电话。”
酒瓶空了,她放在茶几上,瓶口磕在玻璃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了。”
“为什么打给我?”我问。
她偏过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因为高中毕业之后,这么多朋友同学,就你还每年给我发个生日快乐。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,就一句‘生日快乐’,发完也不聊天。”
我没想到她知道这个。
“你从来没回过。”我说。
“回过,在心里回过。”她说完自己笑了,“这么说是不是显得特别矫情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反正就是想给你打电话。我当时坐在出租屋里,身边全是打包好的纸箱子,天快黑了,我一个人都不想见,一个地方都不想去。然后脑子里就跳出你的名字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陈朗,谢谢你收留我。”
我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空酒瓶,“少说这种话。困不困?困了去睡,明天还要帮你收拾行李。”
“不困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累就去躺着。”
“我想在这儿再坐一会儿。”
我把客厅的灯关掉一盏,只剩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。光线很暖,橘色的,照在她脸上,那些疲惫的纹路好像也被抚平了一些。
我重新坐下来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次运动会?”她忽然说,“我跑八百米,跑到一半岔气了,蹲在地上起不来。别人都在喊加油,你从看台上翻下来,跑到跑道边上问我怎么了,然后把我扶到医务室。”
“有这回事?”
“有。你忘了。”
“好像有点印象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。”她把腿缩上沙发,抱着膝盖,“别人都想着成绩、名次,你第一个想的是人有没有事。”
我低着头看茶几上杯垫的纹路。
“后来毕业了我还找过你,但你没回我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QQ上,我发了一条‘你在哪个学校’,你没回。”
我想了想,“可能那时候我换号了。”
“你不用解释,”她笑着说,“这么多年了,不重要。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。”
窗外的风变大了,吹得窗帘一下一下鼓起来。我起身去把窗户关好。
回来的时候她靠在沙发扶手上,眼睛半闭着。
“去睡吧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动。
我站在那儿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很长,影子落在脸颊上。呼吸很轻,胸口微微起伏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睁开眼睛,看见我在看她,也没有躲开视线。
“陈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悔过吗?以前的事。”
“哪件?”
“任何一件。某一个决定,某一个人。”
我想了想,“有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拿起旁边的靠枕打我,然后自己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“你这人真的太讨厌了。”
“走吧,去睡觉。”我伸出手。
她看着我的手,犹豫了一秒,然后把她的手递过来。
我拉着她站起来。
她的手很软,手指微微蜷缩在我的掌心里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。
我送她到客房门口。
“被子如果薄了跟我说,我那边还有一床。”
“好。”
“热水壶在厨房灶台上,你晚上醒了想喝水自己倒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准备转身。
“陈朗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关门的声音很轻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,坐在床边,没开灯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,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暗黄色的光斑。
手机亮了。
是她发来的。
“床很舒服,被子也不薄。”
我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了一句:“快睡。”
过了大概十分钟。
手机又亮了。
“睡不着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那怎么办?给你讲个故事?”
“好啊。”
我从通讯录里翻出她的电话,拨过去。
响了一声她就接了。
“你想听什么故事?”
“都行。随便什么都行。”
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一种电子特有的质感,近得好像她在耳边呼吸。
“从前有座山,”我开始说,“山里有座庙。”
“庙里有个老和尚。”她接下去。
“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。”
她在那边低声笑了,“你这故事能讲一辈子。”
“嗯,讲一辈子。”
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,但收不回来了。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那你慢慢讲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然后把电话放在了枕头上,我能听见她翻身的窸窣声,被子的摩擦声。
我把手机也放在枕边,开了免提。
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天花板,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“老和尚说,”我继续讲,“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。”
“庙里有个老和尚。”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一点困倦的尾音。
“对。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从前有座山……”
我们的声音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
不知道在第几遍的时候,电话那边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听着那个声音,很久很久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手机已经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。充电线插上,等了一会儿开机,看到通话记录。
五个小时四十二分钟。到凌晨四点。
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,她已经起了。
厨房里飘出一股煎蛋的味道。
她围着我的围裙,站在灶台前面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后颈露出几缕碎发。
“早。”她转过身,手里举着锅铲,“你家冰箱是真够可怜的,除了鸡蛋就是速冻饺子。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包挂面,过期两个月了。”
“那别吃了,我下楼买。”
“没事,我看了,干的挂面,问题不大。”她把煎蛋盛出来,“凑合吃一顿。你快去洗脸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,她的身影一半亮一半暗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日常的美。
她感觉到了我在看她,回头瞥了我一眼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快去洗脸。”
等我洗完脸出来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。煎蛋盖在上面,蛋黄的边缘煎得焦脆,桌边还放了一碟酱油。
“坐。”她解下围裙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。
我挑起一筷子面,吃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?”她看着我,有一点期待的样子。
“还行。”
“就还行?”
“好吃。很好吃。”
她满意了,也开始吃自己那碗。
吃到一半,她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我今天去找房子。网上看了几个,一个在四环那边,单间,月租一千二。还有合租的,在北五环,便宜点,九百。”
“不急,你先在我这儿住着。房子慢慢看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?客房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她低下头,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蛋黄。
“我不想太麻烦你。”
“你昨天一个人拎着那么大箱子过来的时候不麻烦,吃我的面住我的客房就麻烦了?”
她被我说得噎住了。
“李薇,”我把筷子放下,“你来都来了,先把人缓过来再说。工作也好,房子也好,一样一样来。你在我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,不用怕欠我的。”
她不说话了,低着头吃面。
我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用力,指节发白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有点闷。
“你知不知道,离婚之后我还没在别人面前哭过。昨天是第一次。”
“你昨天晚上哭得确实挺难看的。”
她抬起头瞪我。
“陈朗你真的不会说人话。”
但她的眼眶是红的。
吃完饭我去上班,把钥匙留给她一套。
“家里东西随便用,想出门的话小区东门出去就是超市,西边有个公园。”
“你上班要迟到了吧?”
“没事,领导不管我。”
“那你自己当老板的?”
“不是,领导就是我自己。”我把鞋穿好,回头看她,“我开了个工作室,做平面设计的,在天通苑那边,一共就三个人。”
“那还挺好。”她说,靠在鞋柜旁边,“我以为你在哪个大公司上班。”
“没那个命。”我拉开门,“走了。晚上想吃什么发我微信,我回来的时候带。”
“好。”
我走出去,走到电梯口,想起什么又折回来。
她从门缝里探出头,“忘东西了?”
“那个热水器,你要是洗澡的话,先把左边那个阀门打开,等两分钟再开水。不然前头出来的全是凉的。”
“知道了,你昨天说过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不行?”
“行。快走吧,别墨迹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没走,站了几秒钟。
隔着门,我听见她在里面笑了一声。
那种压着嗓子、自己笑给自己的笑。
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给我发微信。
“超市里有没有卖那种便宜的简易衣柜?我看到客房的柜子不大。”
“不用买,我那个衣柜够大,你用我的就行。”
“那你衣服放哪?”
“我衣服少,用不着那么多地方。”
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又发来。
“你居然还有高中校服??”
后面跟了一张照片,是我衣柜里挂着的那件蓝白色的校服,领子上的校徽已经洗得有点褪色了。
“留着当纪念。”
“你这个人还挺念旧的。”她发完这句,又补了一个表情包,是一只猫在沙发上打滚。
我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,不用特意带,你正常怎么吃我就怎么吃。”
下班的时候我路过卤菜店买了半只盐水鸭和一盒凉拌菜。回到家,门打开,屋里飘着一股清洁剂的味道。
地板擦过了,茶几上的杂物收得干干净净,沙发上那个揉成一团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边。阳台的衣服也都收进来了,在沙发上叠成一摞。
“你这洁癖还是没改。”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。
李薇从客房出来,袖子挽着,手上还拿着一块抹布。
“不是洁癖,看你这里实在太乱了看不过去。你知不知道你床底下有多少灰?”
“那地方不是用来落灰的吗?”
她翻了个白眼,“还有厕所那个马桶,你是不是从来不刷?”
“刷啊,想起来就刷。”
“你上次想起来是什么时候?”
我想了想,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她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过来。
饭桌上摆着两个盘子,一道炒青菜,一道番茄炒蛋。她显然是把我冰箱里仅剩的食材都做了。
“你这冰箱简直是人类灾难。”她坐下来,“我下午去超市买了点菜,以后你自己也多买点,别老吃速冻的东西。”
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蔬菜、鸡蛋、牛奶、还有几盒肉。
回头看她。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自己有钱。离婚的时候我没要房子没要车,但分到的钱还是有一些的。够我自己用。”
她把筷子递给我。
“所以你别担心,我不会白吃白喝你的。房租我按月给你,算合租。”
“李薇。”
“你别跟我争,这个我不能退。你让我住已经是帮我了,我不能连钱都不出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认真到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、固执的光。
我看着她,没再说什么。
“行,随你。”
她这才满意了,拿起筷子开始吃饭。
晚上洗完碗,她说想出去走走。
我们就换了鞋下楼。小区里面的路灯坏了两个,有一段路很暗。她走在我的左侧,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你平时晚上都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家待着,看看电影,画点东西。”
“不出去社交?”
“没有什么圈子。工作室的同事偶尔聚一下,一年也就那么几次。”
“你不会觉得闷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
一阵风吹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,把卫衣的帽子拉上来。
“以前我很害怕一个人待着。”她说,“觉得屋子里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受不了。结婚那几年他经常不在家,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,但根本看不进去,就是开个声音。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,半夜醒了电视还开着,满屋子蓝光。”
“离婚之后反而好了。一个人的时候不用等谁,也不用假装自己不寂寞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下来。
前面是一个小广场,有几个大妈在跳广场舞,音乐声很大,混杂着拍手的节奏。
她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跳舞的人。
“你说她们快不快乐?”她忽然问。
“应该挺快乐的。”
“我觉得也是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快乐有时候挺简单的。”
我们绕着小区走了一圈。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便利店,我进去买烟,她跟着,站在门口。
“少抽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只是嗯,你真少抽点。”
我把烟装进口袋,“好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好像在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,“走吧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打电话。
各自回房间之后,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。隔壁没有什么动静,安静得像她不在一样。
大概十一点的时候,手机亮了一下。
她发了一张图片,是高中时候的毕业照。
照片很模糊,像素很低。上百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挤在一起,穿着统一的校服,在操场上排成好几排。
“你能认出你吗?”她问。
我把照片放大,在倒数第二排找到了自己,那时候比现在瘦得多,头发也长,眼神里带着一种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劲儿。
“能。你呢?”
“第一排左边第六个。”
我找到了她。
扎着马尾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那时候脸还圆圆的,跟现在不太一样。
“你那时候笑起来还挺好看的。”
发完我有点后悔。
果然她回了一句:“现在不好看了?”
“现在也好看,不一样的好看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出那句话。
“以前笑得没心没肺的,现在笑起来眼睛里藏着东西。”
那边很久没有回复。
我以为她生气了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她回了一条。
“陈朗,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说话特别扎心?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不是坏的扎心。就是忽然一下,你把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说出来了。”
后面又跟了一条。
“你今天别给我打电话了,我怕我又想哭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我翻了个身。
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。
隔壁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的叹气声。
那声音很轻,但在这安静的夜里,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说的。
周六。
我不用上班,一觉睡到了快十点。
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在客厅了,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,戴着眼镜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早。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你没拉窗帘,阳光都照进你房间了,你居然还能睡。”
“睡觉为什么要拉窗帘?”
“不亮吗?”
“亮正好,亮才知道是白天。不然能睡到下午。”
她摇了摇头,继续看电脑。
我去厨房倒了杯水,路过她身后扫了一眼屏幕。是在看招聘信息,网页上密密麻麻的岗位列表。
“找工作?”
“嗯。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不太容易。我之前的行业是教育培训,现在那边整体都不太好。投了几个都石沉大海。不过我在想要不要转行,做点别的。”
“想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我好像什么都不会。三十多岁了,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学过画画吗?”
她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高中那会儿你桌上放着速写本,画得挺好的。”
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她把眼镜摘下来,揉了揉眼睛,“早就不会画了。结婚之后就没画过。他说画画是浪费时间。”
“他是傻逼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我很少说脏话,我自己也知道。
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她低下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他是。”
中午我带她出去吃饭。
是一家藏在居民楼里的饺子馆,开了快二十年,门面很小,总共就六张桌子,但每到饭点就排长队。
老板是东北人,嗓门大,看见我就喊:“来了?今天带人了?”
我点点头。老板看了一眼李薇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坐坐坐,里面那张桌给你们留着呢。”
坐下来之后李薇小声问我:“你常来?”
“一个人懒得做饭的时候就过来。他家饺子是自己包的,不是速冻的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店里,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,吊扇咯吱咯吱地转。
“你们很熟吗?老板对你态度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吃了快十年了,能不认识吗。”
我们点了猪肉酸菜和韭菜鸡蛋的各半斤。等饺子上来的时候,她托着下巴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一堵墙。
“你看什么?”我问。
“墙上有个蜘蛛网。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果然墙角的电线杆旁边,蛛网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“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好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观察力,是闲的。我坐在那儿什么都想看一下,好像很久没有这种什么都不想、什么都不赶的时间了。”
饺子来了。她夹了一个,咬开之后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
“比昨天速冻的好吃吧?”
“废话,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多吃几个。”
吃完饺子,我们又去了附近的公园。
天气不错,有太阳,不冷不热。几个小孩在草坪上踢球,旁边长椅上坐着几个看孩子的老人。
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。
“陈朗。”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高中时候,有一回在操场上,你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,人长大以后,会发现大部分事情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当时觉得天大的事,过了就过了。”
我想了想,“好像说过。”
“我离婚那天想起你这句话了。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口,手里拿着离婚证,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这句话。然后我就给你打了电话。”
她的眼睛望着前方,没有看我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脸上,斑斑驳驳。
“所以其实不是忽然想到你。是一直都记着,一直都没有忘记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转过身来,离我大概两三步远。
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,露出她光洁的额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往回退了一步,“这里有蜜蜂。”
晚上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她先去洗澡。
我坐在客厅里,翻了翻冰箱。晚餐我们就着中午带回来的剩饺子,加上她新买的小白菜做的一个汤,对付了一顿。
洗完碗,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“工作有眉目吗?”我问。
“有一个回音了,做客服的,在朝阳那边。工资不高,但可以先做着。约了下周一面试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也不知道能不能面上。”她把手机放下,“我很久没面试了。以前找工作都是毕业的时候的事了,简历上一片空白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经历。”
“你在家那几年的经历,也是经历。”
她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往我这边靠了一点。
“周末有空吗?陪我去买两件衣服。面试总不能穿个卫衣去。”
“有空。”
“那你来帮我挑,我怕我自己挑老气。”
“你信得过我的审美?”
“信得过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穿的衣服就挺好看的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衣服,一件洗了很多遍的灰色短袖,下面是一条普通牛仔裤。
“这叫好看?”
“嗯,简简单单的,好看。”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。
但她说好看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
这次不是她的微信。
是她的电话。
“喂。”
“我有点冷。”
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闷闷的,像是缩在被子里说的。
“被子太薄了?我去给你拿一床厚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就跟我说说话吧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枕边,侧过身。
“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像那天一样,讲个故事。”
“还要听那个老和尚?”
“嗯。”
“从前有座山,山里有座庙。”
“庙里有个老和尚。”
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。
我没有停下,一遍一遍重复着那三句话。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。
在某个时刻,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陈朗,如果很多年前,我给你发的那条QQ消息你回了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我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算了。当我没问。晚安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,看了很长时间。
第四天。
周日,天气阴。
她一大早就起来了,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沙发上等我。
白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裤子,头发扎起来,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。
“这么早?”
“不早了,都九点了。你快收拾,我查了地图,坐地铁过去四十分钟。”
“行,等我洗把脸。”
我洗漱换好衣服,跟她一起出门。
周末的地铁不算挤,我们找到了两个并排的座位。她坐下以后就开始看手机,看的是面试技巧之类的内容。
我瞥了一眼她的屏幕,“临时抱佛脚。”
“总比不抱好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到了商场,我们直奔二楼的女装区。
在几家店里转了一圈,她挑了几件,穿出来给我看。
每换一件,就在我面前转一圈。
“这件怎么样?”
“太正式,像银行柜员。”
“这件呢?”
“太花,不像面试像相亲。”
“那你觉得哪件好?”
我从她试过的衣服里面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领子是小圆领,袖子可以卷起来,干练又不失柔和。
“这件。”
她接过去又看了看,然后点头,“行,就听你的。”
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,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我。
“你眼光确实不错。”
“那是。”
付钱的时候她抢在我前面扫码。站在收银台前面,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利索地点了几下,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她转身看着我,笑着说,“走吧,剩下请你吃饭,算是报答你的场外指导费。”
吃完饭我们又在商场里转了转。
路过一家卖画材的店,她停下了脚步。
橱窗里放着各种颜料、画笔、速写本,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了,又不买。”
“看看又不要钱。”
我推开门,她也跟了进来。
她走过一排排画笔,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笔杆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以前我用这种。”她拿起一支炭笔看了看上面的标签。
“现在也能用。”
“算了,”她把笔放回去,“多少年不画了,手都生了。”
她走出画材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眼神像一个孩子看着橱窗里的糖果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。她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沙发上,换上拖鞋。
然后她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窗外。
窗外还是那堵墙和一角灰蒙蒙的天空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就站在那里看着,一声不吭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今天挺好。”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说道。“很久没有这样跟朋友出去逛街吃饭了。以前天天围着一个人转,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“我现在想把她找回来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里,有光在闪,是窗外最后一缕暮色。
“李薇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一定能找到她。”
她低下头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淡,但真。
“陈朗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“谢谢你在我最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,就让我来了。”
“帮你而已,别整这么煽情。”
她笑出声来,“你就会破坏气氛。”
晚上吃饭的时候,她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对了,我忘了问你。你妈不催你吗?”
“催什么?”
“催你结婚。”
“催,每次打电话都催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我就说在找。”
“在找吗?”
我夹了一筷子菜,没回答。
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陈朗?”
“我确实在找。”
“什么样的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这样的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扒饭。
耳朵尖是红的。
吃完饭她抢着洗碗,我没有跟她争。
她站在水槽前面,袖子挽到手肘,认认真真地刷着每一个盘子。我在旁边擦桌子,收拾灶台。
“李薇。”
“嗯?”她没有抬头。
“你明天面试,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放轻松,你没问题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你解决问题的方式,你很扎实。”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。
洗完碗,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她在我旁边坐下来,没有说话,安静地坐在那里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。
“陈朗,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?”
“有点突然。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不结婚?”
“上次你不是问过吗?没遇到合适的。”
“那如果遇到了呢?”
我看着手里的杯子,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那就结。”我说。
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,主持人在哈哈大笑。
但我们谁都没在看。
“什么样的算合适的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。
“能让我觉得,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好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感觉?”
“不知道。没经历过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以前以为我知道。后来发现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。
“现在稍微知道一点点。”她说,“就是今天在商场试衣服,我问你好不好看,你认真看完了告诉我哪件不合适哪件合适。那一刻我觉得,有个人在旁边,挺好的。”
她的手放在沙发上,手指离我的大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。
我没有动。
她也没有。
电视里的节目播完了,开始放广告。
“我去洗澡。”她说,站起来。
“嗯。”
她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“陈朗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别叫我李薇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换个叫法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我薇薇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一个提议,也像是一个试探。
“薇薇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。她走进浴室,关上门,水声哗哗响起来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里的广告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当天晚上,她在床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带着困意,软软的。
“陈朗?”
“嗯。”
“没什么,就想确认你在听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老和尚的故事。”
“你还真听上瘾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从前有座山。”
“山里有座庙。”
“庙里有个人,正在想一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,然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。
“你这人不按台词来。”
“谁规定一定要按台词来。”
“也是。”
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,均匀,缓慢。
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,她给我留了一条微信。
“我去面试了,冰箱里有煮好的粥,记得喝。 — 薇薇”
短信最后留了个很可爱的表情。
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放进兜里。起来的时候,窗外是个大晴天。
全部评论